1988年11月在纽约苏富比拍卖图录之上,有一件标价为20万美元的战国铜敦出现。它处于彩页角落之处躺着,球形器身的几何云纹散发着冷光,就好像是等待被认领的时空弃婴。而就在五个月之前,湖北秭归屈原纪念馆盗案记录当中,正好缺少编号为0028的这个文物。这样一种跨洋的巧合,比小说的桥段还要显眼。
铜敦这种器型具有跨界的气质。它出现在春秋中期,那个时候周王室处于衰弱的状态,诸侯开始进行礼乐方面的创新。原本用来盛饭的簋显得比较老旧,于是敦就出现了。敦是球形的设计,上下是对称的,合起来的样子就像现代的高压锅,打开盖子能够当作碗来使用。上海博物馆所藏的那件战国镶嵌几何纹敦,用红铜丝镶嵌出阴阳相互托举的云纹,它是实用器和礼器的混血儿。
秭归的这件嵌地几何云纹铜敦,其命运比较曲折。1974年出土的时候,村民首先挖到了半个球体,文物干部张新民看到后就说肯定还有另一半,于是带人回到坑里果然找到了另一半。没有想到的是,十四年后,它被盗贼裹在麻袋里,经过香港转手到了美国。我认为这样的流转轨迹暴露了文物黑市的套路:先销赃到境外进行洗白,再借助拍卖行背书实现转正。
铜敦能够惊动《人民日报》的头版,这要十分感谢湖北省博物馆的老馆长谭维四。他在美国进行访问学习的时候,从台湾友人那里听到了有关拍卖的消息,回到国内进行汇报之后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。公安部门进行比对后找出了秭归盗案的记录,外交部向美方发出照会,苏富比最终中止了拍卖。这种依靠个人警觉性而启动的跨国追索行为,现在来看都算是比较幸运的情况。
更为戏剧化的是谈判的相关筹码情况。美方要求中方对文物的所有权进行证明,湖北公安从盗案所使用的工具方面入手,沿着线索寻找到了监利县的两名案犯。在进行证据获取的时候发现铜敦底部还粘连着秭归墓葬的朱砂土,这样的细节比档案还要具有确凿性。在1989年5月签约归还的那一天,中国驻纽约总领事汤兴伯接过铜敦,铜敦身上的涡纹还留存着战国时期匠人最后的指纹压痕。
如果说它是高压锅,或许是对古人有所小觑。随州博物馆存在一个菱形勾连云纹铜敦,其底部能够进行加热。但是它的纹饰十分繁杂,好似宗教符号一般。在楚人葬礼时盛行鼎、敦、壶的组合,敦里面放置的黍稷,既是祭品,也是沟通天地的媒介。如此来看它更像是集合了炊具、食器、祭器于一身的万能容器,比单纯用于炼丹的鼎炉更加贴近生活。
铜敦回归开创了先例。它促使中国在1989年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制定的《禁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公约》。之后曾伯克父青铜组器从日本追索成功,采用的也是这样的模式。有意思的是这两批文物都来自湖北的曾国墓葬,仿佛冥冥之中暗示着地域文化所具有的向心力。